在中国,大抵只要会识字的人都会随口吟上几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李白可以说是中国人心中最熟悉最亲切最喜爱的诗人,但鲜少有人对他的生平轨迹及精神内核真正地了解和触摸。
李长之的这本《道教徒的诗人李白及其痛苦》为我们勾勒了一个作为道教徒的诗人李白的轮廓。书的篇幅很短,不过六万余字,但却脉络清晰、论涉全面,将李白的生活经历、思想趣向、政治观念、文学创作均囊括其中;成书时间很早,距今已有七十余年,但至今仍是李白研究史中一版再版的经典首选。
本书的视角独特新颖。如诗人余光中对李白的赞颂:“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在我们一般人心中,李白是超凡脱俗、惊才绝艳的代名词,是中国诗歌史至高的山峰,是激荡蕴养无数中国人精神世界的谪仙神祗,他是潇洒的、浪漫的、洒脱的、骄傲的、豪迈的、可爱的,唯独是不应该与人世间的所谓痛苦沾边的。本书作者李长之是我国著名的文学评论家和文学史家,他强调要“深入到诗人世界中的吟味”,以人的“生命流露”来研究李白。如他所说,李白“他的人生和我们一般人的人生并没有太大的悬殊,他有悲,我们也有悲,他有喜,我们也有喜,并且他所悲的,所喜的,也就正是我们所悲的、所喜的”。“然而有一个不同,这就是他比我们喜、喜的厉害,比我们悲、悲的厉害,于是我们就不能不在他那里得到一种扩展和解放了,而这种扩展和解放却又是在我们心灵的身处,于种种压迫之余,所时时刻刻地在期待着,在寻求着的。”而李白的价值之所以能够给人解放,是因为他所爱、所憎、所求、所弃、所喜、所愁皆趋于极端,他的诗中所表现、所奋斗的,是人的生命和生活,甚至绝不是客观地反映生活,而是他自己就是生活和生命本身。在这里,李长之把李白从超脱人世的诗仙的高度,放归到和我们普通人平等的位置,以所有在这星球上挣扎辗转的生命的同情和同理的视阈,来注视、触摸、描摹、感受李白的生命。作为“道教徒”的李白的追寻成为李长之解读这位伟大诗人的一个特别关照,在此视阈下,“痛苦”洇染出李白一生的底色。
在李长之的心中笔下,李白是活泼泼的,有着清楚的影子。李白自小生活在国外(亚细亚),很早便过着一种奇异的漂泊生活,似乎是没有家的。在这里便可窥视发掘到他生命中的一种隐痛,使他心中根植着一种寂寞的哀感,笼罩支配着他的一生。异域的少年生活,使他既有国家民族的思想,又有着对国外的羡欣和神往。他崇尚游侠,存交重义,要钱要酒要女人要朋友,活得任性肆意而又认真豪气自在。这其中,五岁诵六甲,道家思想对他的精神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道教的五大根本概念——道、运、自然、贵生爱身和神仙,对李白的思想和行为都烙下了深深的痕迹,使他成为一个忠实的道教徒。从少年时代起,伴随着求仙学道的旅途,是他跋山涉水另一场漂泊的开始。与此同时,李白难舍政治上的抱负,自负经纶济世之才,渴望建功立业,这种入世用世之心与他出世求仙之愿之间的矛盾挣扎构成了他人生痛苦的另一根源——他的本质是一个诗人,诗人的心是绝不愿意接受任何拘束、不愿跪伏于任何他人之下的。在他开始流浪于襄汉、洞庭、金陵、扬州、汝海之间,想要成就自己建功立业的理想时,遭遇的更多的是蹉跎、不如意以及他人的毁谤。直到四十二岁入京,受到玄宗的优待,又终因自己性格中的骄傲不羁导致仕途的坎坷失败。天宝之乱到来,已垂垂老矣的李白仍心心念念扶危匡乱,却再逢从政的失败,横遭牢狱之灾并于五十七岁高龄被流放。屡遭辗转,于六十二岁逝于当涂。少年自负凌云笔,终究春华落尽,萧瑟满怀。千载之后,仍让人不禁伏案一声长叹。
纵观李白的一生,是漂泊流浪的一生,是郁郁不得志的一生,是不懈追求理想却始终无法实现并幻灭的一生。其中苦闷积郁,正是人生在世皆可能遇到且难以逃避排遣的痛苦之一。同时,天才被压抑,壮志而难酬,他的痛苦又是一种超人的痛苦、永久的痛苦、无法解脱的痛苦,因为他对现世是绝对肯定的。如李长之所说,李白的精神是现世的,但他的痛苦即在爱此现世而得不到此现世上,亦即在想保留此现世,而此现世终归于无常上。他想求仙学道,是因为太爱现世使然,所以他在离去人间之际,并不能忘了人间,也不能忘了不得志于人间的寂寞。即使“虚步蹑太清”,他却不能忘记“俯视洛阳川,茫茫走胡兵,流血涂野草,豺狼尽冠缨”。是如此的多情。他对于现世有着极其热心的参与的热望,同时也有着不得不参与的痛苦。他对登仙求道的追求,既是对自己用世济世之愿求而不得的改道和自我拯救,但最终亦未尝不是一种虚无。他想要富贵功名,求而不得且不可靠;想要神仙,神仙也是渺茫。这种精神深处的矛盾与无望,非切近而不可触摸,而再近也不能真正感同身受。
但所幸,有些人注定拥有着一个不同于凡俗的伟大心志与灵魂,他饱经痛苦,而最终未被痛苦所屈服。作为一个忠实的道教徒的李白对道家思想信仰上的追逐和跋涉,对山川大河的造访与游历,无形中也开阔了他的心胸与气质,洗练了他的精神与境界。作为一个诗人的李白,世人对他的不理解与抛弃,怀才不遇的悲廖与寂寞,并没有让他沉沦于这种人生的愁闷黑暗之中,李长之用简约但同样深情的笔墨叹息“他仍无时不想用他自己生命的热情来浇灌这个人世,无时不想用他自己的坦诚来表白自己,即使他并没有得到人世的回报”。在第一章中,李长之便说他同意李白这个诗人是个疯子或者狂人的观点,“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是个疯子,是因为他和我们普通人一样,有着种种人之为人的要求和渴望,但是作为疯子和狂人的他却把我们所不肯不敢天天压抑着委屈着不敢说或者无法说的冲口说出来了,而且他不仅把这种最要紧、最根本、最普通的给说出来了,还放置在一种最美妙的艺术形式即诗歌之中。我们读着,也好像自己那些种种无法宣之于口落之于笔的欢乐悲哀压抑痛苦都被他抒发了出来,并且变得温柔又豪迈,磊荡又洒脱,仿佛我们自己的痛苦和人生都借由他的诗句而得到了解放和升华一样。如果想走近并触摸这位伟大诗人的生平与精神世界,即使也只是一角,此书推荐一读。
(作者:朱 雁)